声音清冷似殿外未化的积雪。
“皇上?”九五之尊瞳孔微缩,这才惊觉那声自幼听惯的“父皇”,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冰冷的尊称。
他猛地站起身,龙袍扫落案上奏章:“你连一声父皇,都不愿叫了?“
沈翎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,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:“皇上贵人多忘事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剑鞘上盘绕的龙纹,“当年是您金口玉言,命微臣不得僭越。”
“啪”地一声,皇上手中茶盏跌落在地。
碎瓷四溅间,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
五岁的孩童抱着策论跌跌撞撞闯进御书房,肉嘟嘟的小脸上还沾着墨渍:“父皇看儿臣写的……”
“住口!”年轻的帝王厉声打断,“储君当有储君的体统!从今日起,你只可称朕为皇上!”
记忆中的小太子睁着懵懂的眼睛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: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二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,当年那个会哭着要抱的孩子,如今已长成连影子都带着锋芒的储君。
“翎儿……”皇上喉头滚动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案边缘,“父皇知错了,你可否……”
沈翎闻言抬眸,目光掠过皇上纹丝未动的身形,忽然轻笑出声。
那笑声似碎冰相击,惊得满室烛火都为之一颤。
“皇上乃九五之尊,何错之有?”
“你!”皇上想说什么,可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沈翎不再等待,他拱手道:“皇上,微臣赶路中不曾歇息,就先告辞了。”
说罢,玄色蟒袍划过凌厉的弧度,转身时腰间玉佩竟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等等!“皇上急急唤住他,却见太子连脚步都未停顿。
情急之下竟脱口道:“朕命你站住!”
沈翎的背影在殿门处凝住,月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。
“皇上圣明,微臣实在太累,若有别的事,”他微微侧首,露出半张浸在阴影中的侧脸,“明日早朝,微臣自当准时出席。届时皇上再说也不迟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在九重宫阙的阴影中。
“翎儿——”
与此同时,凤仪宫寝殿内,皇后猛地从锦榻上坐起。
金丝帐幔被扯得剧烈摇晃,惊得守夜的玉露慌忙掌灯。
“娘娘?”玉露擎着宫灯趋近,却见皇后素白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,“可是梦魇了?”
皇后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,丹蔻掐进掌心犹不自知。
她茫然四顾,目光掠过描金彩凤的屏风、鎏金熏笼,最后定格在案头那盏永远温着的安神茶上。
“本宫梦见……”喉间似堵着团棉絮,皇后缓了缓才道:“太子穿着冕服来辞别,说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,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缠枝莲纹的被面上。
玉露吓得跪倒在地:“娘娘定是近日忧思过甚。太子殿下最是孝顺,更何况今日娘娘亲自到城门口去迎接,太子定然……”
“不一样了。”皇后突然抓住玉露的手腕,鎏金护甲在宫女腕上划出红痕,“本宫是去接他了,可,可他的眼里不见半点喜悦……他看本宫的眼神就像在看……”
余音化作一声哽咽,凤眸中盈满的不知是惊惧还是悔恨。
窗外更漏声声,一滴夜露顺着芭蕉叶滚落,恰似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她亲手推开跪在殿外高烧不退的小太子时,孩子眼中落下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