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青苗直接就跪在了彭爱党面前:“彭三姑,你救我,你救救我,我不想再在谢家了,谢老二要打死我,谢秉军要打死我!他真的要打死我!”
她像是疯了一般,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甚至不顾众人视线,众目睽睽
之下就把自己的衣领往下拉,露出青紫一片的脖颈,众人先还觉得伤风败俗,但细看才发现那青紫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,上面分明就是指痕,那是被掐的。
“还有这里、这里,这里,好疼,我好疼,彭三姑,我觉得我要死了,我是不是要死了?我好疼!”
她挽起衣袖,露出青紫斑驳的臂膀,又撩起衣摆,露出肚子,然后是小腿大腿……
先开始众人是不敢看年轻女人的身体,到后来众人却是不敢看那伤痕。
吓人,太吓人了。
尤其大腿上那一片,那是一块小孩儿拳头大的伤口,红的紫的结了痂还在流脓黄的白的一片,怪不得她走路一瘸一拐,这么大个伤口,她能不疼吗?
“谢秉军就是个疯子,他就是个疯子!一开始就是生气了才会打人,后头无缘无故就打,话说不了两句突然就打,我受不了了,我真的受不了了!我不想死,我真的不想死,三姑,你救我,你帮帮我,救救我……”
赵青苗神情激动,语无伦次,说着说着又哐哐磕头,唬了彭爱党好大一跳,她方才也是太过震惊和心痛,回过神来赶紧把人扶住,拉不上来就只好往自己怀里拉:“好好好,别哭了,别磕头了,好孩子,你起来,起来我们好生说。”
因为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太过猛烈,像彭爱党作为公社妇女主任,也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。可还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了
。
妇女主任嘛,就是要帮妇女儿童解决问题的,说穿了就是解决所谓的家务事。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,公社也不把妇女主任当个正经官的,那不就是一混妇女堆中的嘛?妇女又没权利又不管家,安抚她们不闹事儿就得了。很多妇女主任也确实是,遇到事情就是和稀泥,反正表面一团和气看着没啥大事儿就好了。彭爱党不一样,她遇到这种事儿就得问清楚问明白,真遇到祭敖包男,也不劝女的忍让啥的,劝分不成,也总得要找到男的当面锣对面鼓的教育甚至是“恐吓”,这也是她在公社不被待见的原因——男人们都觉得她是在挑唆鼓动自家老婆,让女人们不听话,那肯定就不是啥好人了。
说真的,要不是彭爱党她男人是民兵队长,算是握着枪杆子的,谢发强等人又还没把他弄倒,就彭爱党这帮妇女出头的“惹事”速度,早被人套麻袋打不知道多少回了。
总而言之,彭爱党在这方面见过的其实也算多的,可能对个别人来说存在幸存者偏差,好像那种家暴往死里打的自己没遇到,就几乎不存在似的。可彭爱党毕竟工作性质在这里,整个公社好几个大队上千户人家,总有些爱喝马尿的爱打老婆的,往死里打的也不是没见过,彭爱党劝过骂过还总是劝分口头都把离婚说习惯了,还带着男人组织人去收拾过那种全家上下欺负小媳妇
的人家,可哪怕见过了很多次,再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会出离愤怒。
“你好生说,先嫑这样,起来先说清楚,有啥子委屈,我们肯定要帮你的。”对着眼前的女孩子她是心疼,可转头看向谢发强就是愤怒了,“谢发强,你们屋到底是咋回事?你还是书记,你读过书上过党课的,你就随便你娃儿这么打人?你不晓得这是压迫妇女吗?不说这些,你一个大男人硬是忍心啊?这么好个姑娘你们都打的下去,是啥子铁石心肠?!!”
要是见到了这样的彭爱党,杨妙华就不会好奇上辈子为啥她没在公社反而进城去了。说白了,就是为人太正直了,在公社这摊已经被谢发强等人圈成自己地盘的泥潭里,是容不下她这样敢说实话敢办实事的清白人的。弄不死也能把你排挤走。上辈子的彭爱党夫妇便是在公社得罪了太多人,都得庆幸后来闹革命结束了,解放思想改革开放了,不然谢发强的势力越来越大,他们两口子都不一定能顺利脱身。而且那时间节点还选的很好,但凡晚一点,他们也很难成功脱身。当然,正直勇敢又拼搏进取的人到哪儿都不会太差,换个赛道人家照样出息,硬是活成了后来映证彭家山祖坟不旺子孙只旺外嫁女的标杆人物。
这些都是上辈子后头的事了,只说现在,彭爱党这一番话倒也不只是表达愤怒,其实也是一种安抚
眼前女孩的方式:她被打成这样都不敢说,现在一副吓疯了的模样,显然是畏惧谢家的,她就必须在这时候弄出气势来,让赵青苗意识到他们是能保护住她的,她才会镇静下来。不然彭爱党真担心她那伤口,那么大一块,也没上药包扎啥的,这要弄严重了是要命的。哪能还这么疯了似的哐哐磕头呢?
“你看,这是县里来的领导,你不用怕,还有领导在这里,这事儿肯定要给你做主的。”彭爱党也顾不得这么说话是不是替领导拿主意会引起领导不快了,她现在只想安抚她,让这可怜的女孩尽快恢复理智别再这般自我折磨。
然而这话,确实让谢发强一激灵总算找到了开口的机会,他也聪明,反应快,就是不要脸,一拍大腿就演上了:“哎哟哟,你们这都是搞的啥子?彭三妹儿啊,我晓得你平时就不安逸我,觉得我不该当这个公社书记,但你也不能这么乱说撒,这事情你都不清楚就这么说,我冤不冤啊!”
彭爱党确实跟谢发强向来不合,如果说公社这个集团内部也分派系的话,那很明显就是以谢发强为主的一派和彭爱党两口子一派。不过她也确实没想到谢发强会这么豁出去,愣了片刻被他那表演都有点骗住了:“这还有啥子内情?再说清不清楚这打人总是真的,青苗都这样了,你们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嘛,唉,算了,你也
不懂,我跟她说。”谢发强心里恨死彭爱党了,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彭爱党故意安排的,就是想把他搞下台。自己脑补着脑补着,还真把这当成事实了,面上却一副哭丧相,活脱脱一个被人设计冤枉的无辜老实人模样,他走到赵青苗面前,那样子几乎都快跪下了,一脸的乞求,“青苗同志,我晓得,你肯定是因为老二是瘸子你不安逸嫁给他,那你应该早点说啊。当时我们也不知道,以为你们屋收了一百块的彩礼就是同意了,一开始结婚那不也好好的嘛,咋就搞成这个样子?你看,现在老二也晓得你跟外头那……唉算了算了不说那些,我承认,他一时气愤,以为自己当了尖脑壳,冲动上手打你是他不对,我们当妈老汉儿也确实有错,但我们也管不到娃儿的房里事啊!没想到他会这么狠,他一个瘸子,真的是你说他咋个就能把你打成这样……唉真的是,都这时候了,说这些都没意思。既然你们都闹成这样了,勉强过下去也不好,我是公社书记更应该以身作则,这样,既然你要离婚,那就离婚嘛(托彭爱党这个‘搅屎棍’的福,现在公社对离婚这个词是比较熟悉的)。你身上的伤,医药费我们出,再给你赔偿,你看五十够不够?至于彩礼那些也算了,就算你们结婚不到一年,但是毕竟是夫妻一场,我们也不追回了,你们……
”
他越说越顺,毕竟是当官的人,话术一套又一套,真要解决问题还能很能摆出个样子来的。而且他的办法其实也对,县里领导到来,之前那些社员们已经退了出去,大家多多少少对城里当官的还是比较畏惧的,现在还留在这里的人有起码一半都是自己这边的,要糊弄这县里的领导还是很容易的。所以他也是瞎话张口就来——关键他说的都是真话,至于暗示的意思,别人会怎么想,那不能算他说谎吧?
而且,他没忘记刚彭爱党进来就说了,这几位领导就是捎带着过来一下,看看底下公社的情况而已。如此必然不会停留太久,只要他快速提出解决办法,做出一副谦逊有理的模样,把事情迅速解决了,领导又怎么会揪着别人的这点家务事不放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