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李婉和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名贵的貂皮斗篷,里面是绣着精致寒梅的锦缎袄裙,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,依旧是那副高贵典雅的模样。
只是她那精心描绘的妆容下,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……阴郁。
与苏玉娘身上那种因忙碌而略显粗布衣衫、却精神焕发、眼中有光的鲜活状态相比,反差倒是极大。
李婉和显然也是来“巡店”的——这锦绣布庄本就是李家名下的产业。她一进门,目光便与正拿着布料的苏玉娘对上了。
四目相对,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。
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。
但经历了这么多事,两人反倒都比以往更加沉静。
苏玉娘率先收回目光,将手中的布料递给一旁的伙计:“就这匹吧,还有那边那几匹宝蓝和石青色的,也一并给我包起来。”
李婉和也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,便开始听掌柜的回报铺子里的生意。
就在苏玉娘结完账准备带着孩子们离开时,李婉和却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婉动听,却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苏乡君,许久不见,别来无恙?”
苏玉娘脚步一顿,转过身,平静地回道:“托福,一切安好。李夫人气色看着也不错。”
两人之间客气疏离,却又暗流涌动。
李婉和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身边已经长高了不少、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的苏家仁和眼神清亮、不卑不亢的苏明瑜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不知乡君今日可有闲暇?前面不远的‘四季春楼’新到了上好的雨前龙井,我想……请乡君喝杯茶,不知可否赏光?”
这话一出,不仅苏家仁和苏明瑜愣住了,连李婉和身后的丫鬟婆子和布庄的掌柜伙计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垚县谁都知道这两家如今是何等水火不容的境地。
苏玉娘也有些意外,但她看着李婉和那双幽深的眼眸,心中一动,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:“既然夫人雅兴,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两人竟是这般默契地,约了个茶。
……
四季春楼二楼的雅间内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李婉和看着人恭恭敬敬地将新沏好的雨前龙井先奉到苏玉娘面前,又听着的亲自过来嘘寒问暖,言语间对苏玉娘的尊重和熟捻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心中那股熟悉的酸涩和不甘又翻涌了上来。
曾几何时,她才是走到哪里都被人奉承追捧的,如今……
苏玉娘仿佛未曾察觉她的异样,待阿生和奉茶的小厮退下后,她率先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“李小姐,”她依旧没有称呼她“袁夫人”,“你我之间,恩怨纠葛,不必多言。今日你邀我喝茶,想来也不是为了叙旧。我只想……说几句心里话,或许不中听,但却是我苏玉娘的肺腑之言。”
李婉和握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微微泛白,没有作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着她的下文。
苏玉娘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白气,目光清澈而坦荡:“李小姐,你是个极聪明、极有本事的女子,这一点,我从不否认。”
“若非如此,李家偌大的家业,在你失去双亲之后,如何能在你一个年轻姑娘手中撑到今日?”“你护着令弟,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,这份心智手段,我苏玉娘自问也未必能及。”
这话倒是让李婉和有些意外,她没想到苏玉娘会先肯定她的能力。
苏玉娘顿了顿,“只是我常在想,以李小姐你这般优秀的人物,为何总要将心思放在那些……旁门左道,或是汲汲营营于一些虚妄之事上?”
“为何总要将人生的希望,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?”
李婉和的脸色未变,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苏玉娘转头看向窗外,竟开始零星的飘雪了。
“你天资聪颖,家底殷实,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,活出自己的一片天。”
“那袁川……他真的值得你如此费心筹谋吗?还是说,你谋的,本就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透过他能看到的某些你所以为的‘前程’?”
“可那样的前程,若是系于他人之手,终究是镜花水月,风一吹就散了,握不住的。”
“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,这世上,唯有自己强大,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。你我同为女子,在这世道上立足本就不易,这条路,或许比依靠男人更难走,但也更踏实,更能让人活得挺直腰杆,不是吗?”
“我原以为李小姐应该比我更懂这道理的。”
苏玉娘说完,便不再多言,只是端起茶杯,静静地品着。李婉和看着面前这个与记忆中判若两人、如今却能如此平静而又一针见血地剖析她的苏玉娘,整个人都呆愣住了。苏玉娘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狠狠地扎进了她内心最深处、最不愿承认的那个角落。